新婚之夜


這一次鄉試的「恩科」三考一結束,蒲松齡便和張篤慶、李希梅結伴返回淄川。
張篤慶問:「蒲兄考得如何?」蒲松齡不語。
李希梅便道:「以蒲兄之才,這回應該可以獨拔頭籌,中一個解元。」
蒲松齡仍是不語。張、李互相吐一吐舌頭。
蒲松齡忽然冒出一句:「人死會不會復生?」
張、李齊道:「人死了變鬼,哪會復生?」
蒲松齡自語:「宿介已經變成鬼了?不,世上根本就沒有鬼,宿介沒了。」
張篤慶安慰道:「就當有鬼吧。」
李希梅跟著附和:「就當他還會投生。」
蒲松齡痛苦地搖搖頭。
眼看滿井莊就要到了,張、李與蒲松齡告別分手。
滿井莊蒲家的門口這時已經掛了鞭炮。年老的蒲槃不停地在門口朝遠處張望。
兩個媳婦出來。蒲槃:「饅頭準備好了嗎?還有祭品?」
大媳婦:「爹以為老三這回也一準能夠考上?」
老人白了大媳婦一眼,繼續朝遠處張望。
大媳婦:「既然爹這麼著急,何必派一個老僕人去濟南看榜?他別路上一個跟頭栽了,爬不起來。」
老人氣得吼了一聲:「給我閉上你的老鴉嘴。」
大媳婦嘟噥:「我哪是老鴉嘴,我是跟爹一樣高興,老三考上了,當了官。咱這些做哥哥嫂子的還不跟著沾光?」
老人不去理她。大媳婦撇撇嘴回屋。
二媳婦眼尖:「爹,那不是老三?老三回來了。」
蒲母等人也一齊湧出家門。蒲父迎上前急問考得如何。蒲松齡只是搖頭。
蒲槃倒很有把握:「我想一定是會考上的,我叫張老伯去濟南看榜,過兩天也該回來了。」
蒲松齡仍是搖頭。蒲母便換了話題,興奮地告訴兒子,說兒媳就要過門。蒲松齡感到納悶。
蒲槃說:「朝廷要到民間徵選大量民女進宮。凡是有幾分姿色的,統統抬了就走。所以劉家姑娘他爹也急了,前天讓人帶信過來,說等您一回家,人家就打發姑娘上路,什麼也別辦,那晚上的事就算新娘出門回的娘家。」

蒲母跟著補了一句:「今後再不要提那個傅雪倩,娘的兒媳婦是蒲劉氏。」
蒲松齡說:「我如果和劉家姑娘成婚,也該去告訴雪倩一聲。如果不是她爹,我和她現在就是夫妻。」
蒲槃:「不必去了。聽說她已經嫁人。」
蒲松齡一驚:「已經嫁人?嫁給誰了?」
「康家集康仁龍。」
蒲松齡:「我得去看看。」說完奪門而出。
這時康仁龍和康利貞也由濟南回到了淄川。
官道上一大一小兩頂轎子飛跑。大轎裡的康仁龍已是一身官服,他放眼朝遠處一瞧:「他奶奶的,咱以前當山匪、收皮貨,這山山水水,坡坡嶺嶺,哪沒有到過。以前怎麼沒有覺得好?現在再一看。變樣了,山也清,水也綠,真他媽都變了,連樹也鮮艷了。」

小轎上前掀開轎簾,裡面的康利貞也換了看不出品級的官服。康利貞諂笑著說:「以前這山水不是你的,難怪大爺您看著礙眼。現在您是老爺了,這淄川的一草一木都是老爺您的了,您能不看著喜歡。」

「說得對,現在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了。真的都是我的了?」
「不過縣老爺下面,還有縣丞、主簿、典史,還有小人這樣的角色。」
康仁龍望望自己官服上的補子,又瞅瞅康利貞的所謂官服:「你是什麼角色?」
康利貞:「漕運經承。」
「奶奶的,你小子跟我那麼多年,怎麼叫『照應京城』,那不是吃裡扒外?」
「老爺您聽錯了。漕運經承,就是經手承辦漕運的事,包括徵收稅銀皇糧,支應雜差等等。」
「這麼說,你還是大爺的賬房先生,二狗子?」
「老爺沒有說錯。但小的有一句話,不知該說不該說?」
「你我他奶奶的,一塊偷雞摸狗那麼多年,還有什麼屁不能直放?」
「小的的意思,是老爺現在有官品了,老爺就要多一點官腔。」
「什麼叫官腔?」
「至少說話斯文一些。」
康仁龍哈哈大笑:「本老爺的那個二房雪倩太太整天不拿正眼瞧我,恐怕也是嫌我太粗。對,本老爺今後要斯文一些。要讓雪倩看看,是本老爺強,還是那個蒲松齡強。本老爺當上官了,他蒲松齡當上官了嗎?你們不是說,雪倩太太心裡想的是蒲松齡,他有學問,會當官。本老爺現在就是官。」

大拇指又一挑:「本老爺現在就是官。」
就在兩頂轎子快到康家集的時候,蒲松齡已到了康家集的康家。傅雪倩乍一見到蒲松齡驚喜萬分,但慢慢又掉下了眼淚。
蒲松齡緊急地抓住她的胳膊:「你已成家?」
雪倩垂下腦袋:「三哥,能不能說些別的?」
蒲松齡大聲說:「不,我想問你,你怎麼這麼快就嫁人了呢?你不覺得這事過於倉促?我們之間就算沒有緣分,你也不能一眨眼就又嫁了另一個男人。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?」

雪倩雙手捂耳大叫:「別說了,別說了好不好。」
蒲松齡仍然在說:「你知道那個姓康的是什麼人嗎?我剛才在路上打聽了一下他的為人,你為什麼那麼草率?」
雪倩妙目圓睜:「蒲松齡,你給我立即離開這裡!」
蒲松齡駭然後退半步:「你、你……」
雪倩突然淚如雨下,撲進他懷裡:「三哥,不要說了,我求你不要說了好不好。」
蒲松齡輕撫著她的雙肩。
雪倩抬起淚眼:「三哥,你相信緣嗎?你說這世上有沒有緣分二字?我不相信,我不相信我傅雪倩也會和他有什麼緣分。」
蒲松齡閉上眼睛:「我不信命。命太捉弄人了。」他也掉下了淚。
雪倩替他擦淚。想了想,又慢慢把他衣服解開……
遠處山道上。康仁龍和康利貞兩頂轎子正悠悠而來。
這裡蒲松齡告訴了雪倩他快要成婚的消息。
雪倩手一哆嗦:「是劉家那姑娘?」蒲松齡點頭。
雪倩:「三哥,這是劉姑娘的福氣,她比我賢惠。」
蒲松齡搖了搖頭。雪倩一愣。
蒲松齡說:「這也是我的福氣。我能娶她為妻,也是我幾輩子修的。」
雪倩咬著嘴唇,慢慢地閉上了眼睛。
蒲松齡仰天歎道:「這世上就是魚和熊掌不能兼得。這世上有衣食夫妻,也有夢中情人。現實與夢幻的雙重支撐,或許才是一種平衡。」
雪倩:「祝你和劉家姑娘結成夫妻,我該送你什麼?就送你一個夢吧。」
蒲松齡:「這倒新鮮,這禮物也太別緻了。」
雪倩撫著他胸前的那個銅錢印胎記:「三哥,這是怎麼來的?」
蒲松齡:「胎裡帶來的啊。」
雪倩:「不,這是我給你留下的,我在夢裡給你留下來的。」
她閉上眼睛講述了這樣一個夢境——
某莊院一書房,極雅致。
蒲松齡聽到院外蕉葉下一曲《湘妃怨》的琵琶聲如訴如泣。
一個背影美人獨自彈撥。
蒲松齡走到門口張望,忽覺胸口奇痛,不禁呻吟出聲。
那女子轉過身來,竟是雪倩。
蒲松齡:「雪倩,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雪倩將他扶到榻上躺在自己臂彎裡:「哪裡疼痛?」
蒲松齡癡醉地望著她:「你身上真香。」
雪倩佯嗔地打了他一下:「問你哪裡疼痛?」
「我倒想不起來哪裡疼痛了。」
雪倩解開他衣服,見胸口紅腫一塊:「都腫得這麼厲害了,還不知道痛?你看人的眼光太壞,該生這樣的病。」
「那該怎麼辦呢?」
「閉上你的眼睛吧。」
蒲便閉上眼睛,鼻翅卻連連翕張:「妹妹身上真香。」
雪倩在他鼻尖上擰了一下。然後褪下玉鐲放在患處,慢慢按下。腫瘡突起一寸多,高出玉鐲之外,周邊的紅腫全部收縮進了鐲中。
她取出一柄薄刀,貼著玉鐲割下腫塊。疤痕縮為胎記。蒲松齡躺在美人的臂彎裡一臉幸福。
雪倩:「好了,沒事了。」
蒲松齡:「這手術的時間太短。」
雪倩嗔道:「世上有嫌動手術時間太短的嗎?」
蒲松齡又說:「原來生病有美人陪侍也是一種幸福的事情。」
雪倩癡望著她的三哥,忽然掉下了眼淚。
蒲松齡大驚:「雪倩,你這是怎麼啦?」
「三哥,我是一個怨鬼。鬼和活人不能長時間呆在一起。」
蒲松齡急問:「可有什麼辦法?」
「如果能借你一點鮮血……」
「這有何難!」
雪倩便躺下,露出肚臍。蒲松齡用刀割臂。鮮血一滴一滴地滴進她的肚臍裡。她也幸福地依偎著松齡……
忽聽一聲鑼響,兩人倏地分開。康仁龍得官歸來。
雪倩推開蒲松齡:「三哥快走,這是一個當過山匪的粗人。」
腳步聲近了,蒲松齡這才跨窗而去……
蒲松齡回到滿井莊,遠遠地便見到爹在門口張望。蒲槃老人在等待著去濟南看榜的僕人。
老人眼睛忽然一亮。老僕人張老頭匆匆地出現在村口。
蒲槃嚷道:「來了,來了。」
蒲家人爭相湧出門來。老僕神情十萬火急,一臉興奮。
蒲槃急問:「怎麼樣?老三考中了嗎?」
老僕人不答話:「老爺子,你看這個。」他急急地在懷裡掏摸。
蒲松齡:「張伯,回屋慢慢再說。」
老僕人終於從懷裡掏出一張榜文:「老爺子,三少爺,快,快看這個!」
蒲松齡欲看榜。蒲槃搶先將黃榜抓在自己手裡,雙手顫抖著走到案前,將黃榜供在案上,點了香,然後率領蒲家男丁一齊跪下,整齊地拜了三拜。
蒲槃這才緊張而又神聖地將很大的榜文慢慢展開。蒲松齡等弟兄幾個都不敢近前。蒲槃將黃榜看了一遍,沒有蒲松齡的名字。又戴上老花眼鏡再看一遍,還是沒有老三的名字。老人心慌地望著年老的僕人。

僕人上前急問:「找到了嗎?老三的名字?」
蒲槃:「這榜你沒有看過?」
僕人:「晚上這榜一貼出來,我就請人另抄了一份副榜。我想這榜上肯定有老三的名字,可是我不敢看。我怕我真的看見老三在榜上,心裡一激動,就會倒下起不來,於是夜裡拿了榜,也不知有沒有就連夜往回奔。怎麼?沒有?沒有咱蒲家老三?」

蒲槃歎一口氣。蒲家幾個弟兄這才將榜文都逐一看了一遍。整個蒲家靜靜地,沒有一個人說話,連貓走進來也是躡手躡腳,將每人看一眼,悄沒聲息地就走了。蒲松齡望著香燭和門口的鞭炮發呆。

好大一會,令人憋悶的沉寂過去了。蒲槃終於發話:「黃榜收起來。三年後再考。」
蒲松齡垂下腦袋。氣氛鬆動了。
大嫂撇撇嘴:「我一早上起來就準備著給舉人老爺弄飯,早知道考不上,也用不著起那麼早了。」大哥朝自己女人直使眼色。
大嫂視若不見:「我們大房二房給蒲家燒了那麼多年的飯,老三也該娶一房媳婦回來服侍服侍咱們了。」
蒲母歎了一口氣,蒲父臉色鐵青。
蒲松齡:「三弟多蒙大嫂衣食照應,三弟當銘記於心。」
大嫂:「什麼銘記於心,三弟今後考上舉人什麼的,當了老爺。心裡還會有咱大嫂!」她丟下這一句刺人心窩的話,轉身回房。
一屋子氣氛又冷寂起來。沒有誰說話,連想咳嗽的也暫時憋著。
這時王婆進屋,左看看,右看看:「唷,這是怎麼回事?怎麼都成了一尊尊菩薩,看看誰來了。」
劉家姑娘溫柔大方地出現在門口。蒲母生怕兒媳婦再會逃掉似的,急忙將她一把抓住。
蒲槃:「新婚小登科,沒有白準備。屋裡香燭點起來,門口的鞭炮放起來。」
一陣喜氣,衝散了沉黯。
新婚之夜。一對新婚夫婦互相依偎著坐在床上。
蒲松齡柔聲說:「為那天晚上的事,我向你道歉,你不怪我吧?但那天晚上你讓我找得很苦。」
劉氏甜甜一笑:「我從來就沒有怪過你。為了我讓你找得很苦,我也應該向你道歉。」
蒲松齡:「不過,那晚上我也做了個好夢。夢見你,也夢見了雪倩。雪倩是一個漂亮動人的山鬼,而你是一個美麗多情的狐仙。」
劉氏十分驚訝:「那晚上回到家,我也做夢了。在夢裡我是一個成精的香獐,你是一個多情的書生,喜歡放生。」
「能不能講給我聽聽?」
劉氏:「不講,羞死人了。」
蒲松齡懇求:「講給我聽聽,我爹說我小時候就雅愛搜神,好聽狐鬼。我求你了,要不要我跪下來求你?」
劉氏:「好啊,我想看看你跪下來是什麼樣子。」
蒲松齡連忙就欲站起下跪。
劉氏嬌笑著急忙將他按下:「好,我講,我講給你聽還不行嗎?」
蒲松齡就閉目聆聽。劉氏略咳一聲——
深山中有古屋。屋後有接引山泉的竹筧,還有風碾,水碓。蒲松齡迷戀山中的原始和古樸。
這時迎面走來一個獵人,獵叉上扛著許多野獸。他看見一隻獐子拚命掙動著,就向獵人花錢買下香獐。
他把那小獸放了。那小獸回頭望望他,一溜煙走了。
這時候天黑了。蒲松齡在山谷中迷路,心裡不免慌急。忽然,他看見一箭地之外有兩盞燈光,便急忙趕去。
一眨眼,斜路上一個駝背老翁,拖著枴杖行來。他剛想問路。老翁倒先發話:「老弟是誰?要到什麼地方去?」
「晚輩蒲松齡,天黑迷路,那邊有兩盞燈光,想必是個山村,準備前去投宿。」
老翁說:「那邊不是安樂鄉。你跟我走吧,我家有茅屋,可供先生住宿。」
蒲松齡隨老翁走了約一里多路,果見一座茅屋。老翁拍拍荊條門,開門的竟是劉氏。劉氏兩眼水汪汪地望著蒲郎。蒲松齡也呆呆地望著劉氏。
老翁說:「看你這丫頭,客人來了也不去溫酒。」
劉家姑娘便去內室溫酒。
她只聽外間蒲郎說:「劉家妹妹真是漂亮,眼睛能夠傳情,樣子也很溫柔……」這話很是受用,心裡有些陶醉。忽然一聲驚叫。酒沸出來,著了火。
老翁進來:「這麼大丫頭了,做事還這麼粗心。」
席間,蒲松齡與老翁對飲。劉氏給兩人斟酒。蒲松齡不時地望著劉氏。劉氏的目光並不迴避,甜甜地微笑著,略感羞澀。
一會兒,劉氏又進內室溫酒。老翁說自己有一點不勝酒力,也自去了另一個房間。
蒲松齡踱進內室,劉氏對他笑了一下。蒲松齡慢慢地抓起她的手,兩人就這麼雙目生動地相望著。蒲松齡忽然一下將她拉進自己懷裡,又攔腰將她抱住。劉氏嚇得一聲驚叫。蒲松齡慌忙放開手,慚愧得要死。

這時老翁出現在門口。蒲松齡侷促不安。
劉氏從容地對老翁說:「女兒不小心,酒又沸出來了,不是蒲郎趕到,就要著火了。」
蒲松齡聽得心裡非常感激。
那一夜,蒲松齡輾轉反側,怎麼都不能入睡。正神思恍惚間,忽見劉氏進來,便欲掙扎坐起。劉氏按住他別動,一屁股坐在他床前。
蒲松齡乖順地依偎著她,忽然說:「你身上有一種冰片麝香的香味。真是好聞。」
劉氏便在他身上按摩了一會。
蒲松齡出了一身汗,爬起來說:「姑娘真神,我感覺到比任何時候都神清氣爽。」
劉氏笑道:「你也不謝謝夫人。」
蒲松齡便抱住他欲作肌膚之親。劉氏笑嘻嘻推開他,從繡花的衣袖裡掏出許多蒸餅。蒲松齡吃得很香。
劉氏說:「我這樣對你,是為了報答你對我爹的救命之恩。」
蒲松齡想不起在什麼地方救過她爹。劉氏扮了一個鬼臉,慢慢退出,茅屋也跟著消失了。
過了幾天,蒲松齡又來到深山尋找那間茅屋。但見原來到過的那地方只有絕壁懸崖,幾棵老樹還在,就是沒有房子。天色漸漸晚了。蒲松齡又看見了遠處的兩盞燈光,便朝燈光那地方走去。那地方有個大宅院,像官宦人家。

門突然開了,劉氏欣然地從裡面出來:「蒲郎辛苦了,請進屋歇息。」
蒲松齡隨她進了後院:「劉姑娘怎麼會在這裡?」
劉氏:「這是我舅舅家。」
這一次,劉氏非常大膽,一到後院就突然勾住蒲松齡的脖子。
蒲松齡忽然起疑:「你身上的香味怎麼與以前不一樣了?有一點刺鼻。」
劉氏也不答話,急著欲用舌頭舔他的鼻孔。
這時候,蒲松齡發現劉氏臉色大變。蒲松齡回頭一看,背後又站著一個劉氏。再看面前,原先的劉氏已變成了傅雪倩。
劉氏:「你是蛇精,你雖愛蒲郎,但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斷送蒲郎?」
雪倩羞愧無語,逡巡而退。
劉氏這時又道:「蒲郎,我們該分手了。我爹說這一帶獵人太多。」
蒲松齡:「獵人太多?」
劉氏:「不瞞蒲郎,我是山裡的一隻香獐。你曾從獵人手裡救下我爹,為了報答你,我們才會有一夜相好。蒲郎保重,奴家走了。」
蒲松齡大叫:「姑娘別走,你到哪裡我會跟你到哪裡?」
劉氏戀戀不捨,也淚流滿面……
夢境講述到這裡,一對新人仍相擁著坐在床上,面頰都掛著淚水。
蒲松齡替劉氏拭去眼淚,劉氏也替蒲松齡拭去眼淚。蒲松齡深情地望著劉氏。
劉氏噗哧笑了:「說出來也真是羞死人了,我夢裡還感覺到已經為你懷上了孩子。」
蒲松齡神情嚴肅起來:「孟夫子認為人與禽獸的區別在於人有仁義之心。夫人剛才所敘述的夢境使松齡非常感動。就蒙受別人恩德一輩子不能忘懷這一點上,比起禽獸,有許多人都是應該慚愧的,這一件事,我當記下了。」說著他就要起床握筆。

劉氏輕輕地把他的手打了一下,嗔道:「新婚之夜,都快天亮了。」
蒲松齡這才將燈吹熄。糊窗紙已發出白濛濛的亮光。
這一夜,蒲父坐在床上總是緊鎖眉頭抽煙。
蒲母勸他:「今天是老三的喜日,該高興一點,別總是苦著臉。」
蒲父歎道:「這孩子,閒書看得太多,你還記得那年,在青雲寺?」
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,青雲寺大殿內,高懸的燭光幽暗。一韋馱手拄金剛杵怒立著。小小的蒲松齡高坐在韋馱的臂彎裡,就著寺廟的長明燭看書。蒲父突然出現在面前。蒲松齡猛吃一驚,書卷掉到地上。

蒲父拾起書:「你給我下來。」
蒲松齡忐忑不安地滑溜下來。
蒲父突然擰住他耳朵:「這是你耳朵?爹跟你說過多少遍了?你全當耳邊風。這是什麼書?《搜神記》、《冥幽錄》,都是閒書。爹要你看什麼書?是『四書』、『五經』。」

蒲松齡站立不動,眼眶裡漸漸噙滿淚水。蒲父將佛殿上的蠟燭拔了。
後半夜,蒲松齡又來到了寺裡。
寺廟後的旗桿墩上插著一根數丈長竹竿。頂端托著一個燈盞。燈太高,看書不夠亮。蒲松齡拔下竹竿欲想取燈。竹竿太長,稍稍一歪,燈盞就險些掉了下來。試了幾次總是不行。僧人真不知是如何將燈盞放到竹竿頂上去的。蒲松齡忽有所悟,他小心翼翼地堅持竹竿來到井邊,將竹竿順下井去,終於取下油燈。他就著油燈捧起書本。

蒲父不知什麼時候又已經無聲地立在他背後。老人拿出一根蠟燭在油燈上過了火,插在油燈旁邊。蒲松齡非常感動,欲說什麼。但這時爹已離去。
……想到這裡,蒲父對老伴歎了一口氣:「這孩子就怕今後心力用偏。」
新官終於上任,康仁龍搬進了縣衙。
傅雪倩憑欄遠眺,地道的冷美人模樣。
康仁龍袍袖一拂,衝著傅雪倩就是幾個大揖:「夫人在上,七品縣令康仁龍大人有禮了。」
雪倩的冷臉轉了一個方向。康仁龍也跟著轉了一個方向:「康仁龍給夫人作揖了。」
雪倩仍舊不言不笑。康仁龍連忙袍角一提:「下官這就給夫人叩頭。」
雪倩終於說話:「你那頭還是留給你向上司們叩去吧。」
康仁龍一聽雪倩開口,喜得什麼似的:「啊,下官的頭給那個按察使狗蛋大人都快叩破了。」
他拉著雪倩的手去摸自己額頭:「夫人你看,我這額頭上都快起繭了。」
傅雪倩抽回手,冷冷地刺了一句:「像你這樣的人,頭上不起繭能有官當?」
康仁龍嬉笑:「夫人說得對。我康仁龍沒有想到這輩子還真的當上官了,以前怕的就是官,怕給官逮著了。現在不怕了,現在我康仁龍也當官了。別說頭上起繭,就是今後頭上的繭子與腳後跟一樣厚,也值。」

傅雪倩露出幾分鄙夷:「看你這出息。」
康仁龍嬉皮笑臉地湊上去:「這總比那蒲松齡好吧?他向人家叩頭,人家還未必肯收。他當官了嗎?他當官了沒有?我康仁龍現在是這淄川縣的縣令。」
傅雪倩:「人家不當官,人比你乾淨;人家不當官,學問比你深。」
「這麼說,本老爺倒要去會會那個蒲松齡。來人,傳蒲松齡。」
「沒有公事,隨便亂傳算那一條王法?」
「那就不傳,擺轎。」
「你擺著當官的威風去見人家,人家還未必就肯見你。」
「那本官就微服私訪吧,戲文裡不常有微服私訪一說嗎?」
雪倩冷笑一聲:「微服私訪倒是你的拿手好戲。」
「難得夫人誇獎,謝夫人誇獎。」
「盜匪出身,能不會微服私訪?」
「嘖嘖,又提舊事了。舊事不提好不好?康某現在當官了,堂堂的七品縣令。」
雪倩又冷了臉色。康仁龍就在她臉蛋上拍拍:「別生氣,小美人,等本老爺私訪蒲松齡一回來,立馬就把那個黃臉大老婆休回娘家去,讓你扶正。」
雪倩不予理睬。康仁龍訕笑退出,他真的要去會一會蒲松齡了。
這天下午,正巧蒲松齡在孝婦河灘頭對著河水漫步吟詩。
康仁龍「微服」來到:「喂,本老爺問你,前面那個莊子是不是滿井莊?」
蒲松齡一怔:「本老爺?」
「對,本老爺康仁龍康縣令。」
「是不是柳家集那個皮貨商康仁龍?」
「正是本老爺。淄川縣的七品正堂康仁龍康縣令。」
「大清律例,為官有籍貫迴避法,康大人是淄川人,又當了淄川令?」
康仁龍一怔:「你是誰?巡撫大人這麼說,你怎麼也會這麼說?」
蒲松齡道:「說錯了嗎?」
康仁龍:「沒有錯。可按察使劉得厚劉大人一句話就過去了:這康仁龍雖是淄川人,可他的爺爺的爺爺是湖北人,就算他籍貫湖北吧。那劉大人真是英明,我都不知道我爺爺的爺爺是什麼地方人。怎麼樣?咱湖北人,在這當一個縣令就沒有什麼問題了吧?」

蒲松齡不覺將康縣令又多看了幾眼。康仁龍顯得不耐煩起來:「咦,本老爺問你的你還沒有回答,那是滿井莊嗎?」
「不錯。」
「那莊上是不是有一個蒲松齡?」
「是有一個蒲松齡。」
「聽說他寫詩作畫寫文章樣樣精通,學問很深。」
「大人找他有事?」
「本官想去見識見識。」
「在下是他的鄰居。他這一陣不在家裡。」
「不在家裡?到哪裡去了?」
「到山裡去了。」
「一個書生到山裡幹什麼去?他是山匪?或者和山匪有什麼勾結?」
蒲松齡搖頭。
「那他除了讀書寫詩以外,也兼做皮貨生意?」
「沒見他做過什麼皮貨生意。如果他做皮貨生意,那與大人不就是同行?大人能不知道?」
康仁龍想了想:「那倒也是,我的上下家都沒有這人。」說到這裡,脖子一梗:「不和你閒扯了,本大人問你,那個蒲松齡是不是學問很深?」
蒲松齡搖搖頭。
「那就對了,本大人也估計他沒有多少學問。」康仁龍顯得高興起來。
蒲松齡道:「大人錯了,我說我不知道。」
康仁龍突然壓低聲音:「喂,你告訴我,他到底進山幹什麼去了?說明白了本官重重有賞,是不是去和匪人接頭?是不是去販賣私鹽?」
蒲松齡:「蒲家是書香門第,蒲松齡更是清白之人。」
「那他進山究竟幹什麼去了?」
「去深山搜神找鬼。」
「去深山搜神找鬼?」
「他雅愛搜神,性好覓鬼。所以有人稱他柳泉居士,又有人稱他『鬼狐居士』。」
康仁龍忽然哈哈大笑:「這麼說,那蒲松齡只和鬼狐交往,能有什麼學問?」
蒲松齡:「他有學問沒學問我也不知道。前天我隔著窗戶聽他作一首詩,聽不怎麼明白,要麼我背幾句,大人就用棍子在河灘上寫下來,看看是不是學問真的很深。」

「好主意。」康仁龍便撿了一根棍子在手裡。
這時漁夫、牧童、樵子都圍來觀看。
蒲松齡咳一聲:「一進二三堂。」康仁龍在地上只劃了個「一」字,棍子就停在地上了。
蒲松齡以為他沒有聽清楚,就又放聲念道:「一進二三堂。」康仁龍的棍子仍在地上猶豫。
蒲松齡:「大人寫啊,寫下來啊。」
康仁龍:「媽的哪個進?什麼進?」
蒲松齡似也頗感為難:「我只是隔窗聽他這麼念,什麼字也不知道。這樣吧,不知道的字,或寫不出的字,大人暫且畫一個圈。等到寫完了,我們再一塊琢磨。」
康仁龍便在地上寫下「一○二三○」。
蒲松齡又念:「床鋪四五張。」
康仁龍便寫下:「○○四五○。」
蒲松齡再念:「煙燈六七盞。」
康仁龍再寫:「○○六七○。」
蒲松齡最後又道:「八九十枝槍。」
康仁龍最後又寫下:「八九十○○。」
蒲松齡:「大人都記下來了嗎?」
康仁龍:「都記下了。不用琢磨,沒有什麼學問。」
蒲松齡:「後頭還有,一時想不起來。大人把前頭的先念給我聽聽。」
康仁龍犯難了,圈圈代表的什麼字忘記了,不知怎麼念。
蒲松齡度知其意,便敦促說:「大人不妨怎麼寫就怎麼念。反正還要推敲琢磨。」
康大人便亮開破嗓門:
一圈二三圈,
圈圈四五圈,
圈圈六七圈,
八九十圈圈。
蒲松齡:「大人好好琢磨琢磨,看那蒲松齡可是有沒有學問。」
康仁龍便圍著地上的字踱圈,口中唸唸有詞:「一圈二三圈、圈圈四五圈、圈圈六七圈、八九十圈圈……」
眾人一齊哄笑。康仁龍抬眼一看,那個蒲松齡的「鄰居」已飄然遠去。
康仁龍似有所悟:「他、他是什麼人?」
一漁夫:「他是蒲松齡。」
康仁龍一跺腳:「大膽,他敢戲弄本官,本官要去滿井莊找他算賬。那村子是不是滿井莊?」
牧童遙指沒有人煙的遠處:「滿井莊在那個地方。」
康仁龍滿腹狐疑地望望這個又望那個。這時候,一個差役跌跌撞撞奔來:「大人,大人,衙門口有人擂鼓鳴冤,請大人趕緊回去斷案。」
康仁龍趁機下台,哼了一聲,隨差人回衙去了。眾人在背後,一起哄笑起來。
牧童舞手蹦跳:「圈圈官,只會畫圈的圈圈官。」
康仁龍回到衙門,上了大堂,將衣冠整整,端坐在公案後頭。
衙門外仍有冤鼓聲聲。康仁龍一拍桌子:「不要敲了。老爺知道了。」
康利貞在一旁趕緊將驚堂木推到他跟前:「老爺,用這個。」
康仁龍笑了一下:「他奶奶的,是這個,上回老子被逮住,人家也是用的這一個。」
於是驚堂木在空中劃了一圈這才拍下:「別敲了,老爺知道了。」
康利貞上前小聲說:「老爺,帶原告上堂。」
康仁龍苦笑了一下:「大姑娘坐轎,這還是頭一回。什麼?你剛才說什麼?」
「帶原告上堂。」
康仁龍驚堂木一拍,指著兩班衙役:「你們都是幹什麼的?」兩班衙役面面相覷。
康利貞還想再說什麼。康仁龍又一拍驚堂木:「你們是老爺?」
康利貞再不敢多嘴。
康仁龍嘟噥道:「帶原告本老爺還不知道?」他這才把驚堂木又一拍:「帶原告。」然後又整整衣帽。
原告上堂是一個老頭,他扭著一個醜惡猙獰的漢子。
原告跪下:「請老爺替小民作主,這黑手柳二虎,見財起意,殺死了小兒,請大人替小民做主。」
康仁龍:「慢慢說來。」
老頭:「小兒在外經商多年,昨日回家,這黑手柳二虎拉小兒去喝酒,見小兒布囊裡有許多銀兩,就起了謀財害命之心,趁小兒酒醉的時候殺了小兒。幸虧被店裡幾個夥計發現,把他掀翻了捆綁起來。」

康大人:「黑手柳二虎,本官問你,可有這事?」
柳二虎白著眼睛企圖抵賴。
老頭:「大人可以傳問店裡夥計,他們可以為小人作證。」
柳二虎慌忙跪倒:「小人供認,小人服罪。」
康仁龍走下堂將柳二虎看了看,捏住他衣袖:「殺了人連血漬都沒有洗掉。你說你是不是混賬?」
柳二虎:「小的是混賬。」
康仁龍坐回公案,又是一拍驚堂木:「你們都聽著,你柳二虎更要聽著。」
柳二虎叩頭。
康仁龍:「柳二虎見財起意,情有可原,誰見了銀子不動心哩,包括上頭的大老爺。但是你不該殺人。你殺了人家的兒子,人家就沒有兒子了。好漢一人作事一人當,本老爺判罪犯認原告為父,原告老漢收兇手為子。兩下裡相安無事,不得再起糾紛。」

柳二虎趕緊匍伏地上:「謝大爺明斷。」原告老頭張口結舌。
大門口又響起了緊急的冤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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